我急忙用手抵住门,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,屋内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。
按理说,忙碌了大半辈子,退休后的生活应该是清闲自在,养养花,溜溜鸟,享受一下天伦之乐。
那时候的她,扎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,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她总说,她不甘心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,早早嫁人,生娃,然后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孩子转,把自己熬成一个黄脸婆。
她不止一次地对我说:“建国,姐一定要走出这个山沟沟,去大城市看看,去闯出个名堂来!”
她不顾父母的劝阻,毅然决然地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揣着东拼西凑来的几十块钱,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车站上人山人海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和离别的伤感。
她冲着我和父母用力地挥手,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,大声喊着:“爹,娘,建国,等我赚了大钱就回来给你们盖大房子!”
高耸入云的大楼,川流不息的汽车,五光十色的霓虹灯……那些我们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繁华景象,通过她的文字,变得鲜活而真实。
她在一家电子厂上班,她说厂子很大,有几千人,每天的工作虽然辛苦,但她觉得很充实。
靠着大姐寄回来的钱,家里翻新了漏雨的屋顶,给我交了学费,父母的脸上也多了些许笑容。
大姐就像一只报喜的鸟,飞出了山沟,也一定会带着全家人的希望,风风光光地飞回来。
父亲开始变得沉默寡言,每天都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眼巴巴地望着远方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半个多月后,收到了回信,信是工厂办公室写的,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:李秀兰已于半年前离职,去向不明。
那座繁华的城市,对于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山里汉子来说,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袋接着一袋地抽着旱烟,呛人的烟雾里,我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。
从那以后,寻找大姐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,也成了全家人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我们也曾报过警,但得到的答复是成年人失踪,除非有证据表明受到侵害,否则很难立案。
在那个通讯和网络远没有现在发达的年代,想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“建国啊,一定要……一定要找到你姐……”这是父亲临终前,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我必须要知道,这二十八年,我那要强的大姐,到底经历了什么?她究竟是生是死,是好是坏?
我翻出了那个被我珍藏了多年的小木盒,里面装着大姐所有的来信,和那张她二十岁时拍的黑白照片。
高楼大厦如同雨后春笋般林立,交错纵横的立交桥让人眼花缭乱,地铁像巨龙一样在地下穿行。
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巨大,让我这个年过半百的人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无措。
我按照记忆中的旧地址,辗转了几趟公交车,才找到了大姐信中提到的那个工业区。
原本成片的厂房早已被夷为平地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崭新的高档住宅小区和商业广场。
我不甘心,在附近走访了许久,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,找到了一位当年在电子厂工作过的退休老工人。
“厂子太大了,几千号人,天南地北的,谁认识谁啊。”他叹了口气说,“十多年前厂子就倒闭了,工人都散了,各奔东西,哪还有联系啊。”

那一刻,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,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。
我拿着大姐的照片,一遍又一遍地向人询问,但换来的,大多是麻木和不耐烦的摇头。
可二十八年过去了,当年那一批出来打工的人,大多也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,不知去向。
也许是我的执着感动了上天,就在我快要山穷水尽的时候,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。
老大爷听了我的故事,沉默了片刻,忽然盯着我问道:“你姐叫什么名字?多大年纪?是哪里人?”
“很多年前了,得有二十年了吧,我那时候还住老城区,我有个邻居,好像就叫……秀兰,对,李秀兰!口音也是北方的,长得跟你照片上这个姑娘有点像,就是……人要憔悴很多。”
老大爷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记得她嫁了个本地的男人,是个干力气活的。后来我们那一片拆迁,他们好像就搬去了西边,一个叫‘西瓦弄’的地方。那地方乱得很,都是些穷人住的棚户区。”
虽然信息很模糊,而且时隔多年,但这是我一个多月来,得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有效的线索。
狭窄的巷子里,私搭乱建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,遮蔽了本就不多的阳光。
两旁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筒子楼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,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,五颜六色,将本就拥挤的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。
或许她嫁了个好人家,过上了富裕的生活,因为某些难言之隐才和家里断了联系。
我拿着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照片,硬着头皮走进巷子,小心翼翼地向路过的居民打听。
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走上前去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问道:“大姐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菜,接过照片,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狐疑。
老板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,她叹了口气,朝巷子最深处一栋看起来快要散架的筒子楼指了指。
那个爱干净,有洁癖,每天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大姐,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?
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,上面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发白的福字。
Copyright © 2024 凯发护栏金属制品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